惶惑时分---记孙云晓

  孙云晓,男,33岁。《中国少年报》记者。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其辉煌的时刻,尽管辉煌的程度不同,却终会给自已留下难忘的印象。青年作家孙云晓在地33岁的生涯中,有过什么辉煌的时刻吗?在很多人眼里,1988年5月11日下午,全同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委员会和上海《少年文艺》编辑部在京举行孙云晓作品讨论会,就称得上这样一个时刻。
  对于一个挚爱文学的年轻人来说,这也许可以说是辉煌的时刻。可是,谈起那个时刻,孙云晓总用惶惑这个词表述自己当时的心境,并且认为即使用这个词形容地33岁的人生经历,也是恰如其分的。
  辉煌的时刻?惶惑的时刻?

  一

  站在文化部那间简朴而雅致的会议室里,孙云晓恍若在梦境里。上海《少年文艺》杂志社的编辑们忙着安排座位;《中国少年报》和《中国儿童报》的文艺编辑做好了接待与会者签名的准备,摄影记者正抓紧时间调试着镜头和选择角度。再过半个多小时,孙云晓作品讨论会就要开始了。可在孙云晓的感觉里,讨论会开始的时间似乎还非常遥远,甚至是无期的或者根本就不会开始。
  蓝蓝的胶州湾畔,一个黝黑结实的男孩子向大海里走去。正是退大潮的时候,原是一片汪洋的地方变成裸露的海滩。男孩子观察了一番后蹲下来,用三齿耙奋力挖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个肥大的蛤蜊便盛满了他的竹篮。如果是在夜晚,这个男孩子则变成另一付模样:他左手提着喷火的嘎斯灯,右手握着锋利的钢叉,沉稳地趟着没膝的海水,随时准备叉捕螃蟹和鱼。
  这个男孩子就是童年的孙云晓。他在秀丽的海滨城市青岛长大,直到22岁才离开故乡,调入《中国少年报》社当记者。9年后,他又转入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少年研究所。阔别故乡,他却时时思恋着故乡,时时迷醉于童年的回忆。他只为自己起过两个笔名,一个叫小岛,一个叫天海!
  孙云晓刚读小学四年级就遇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在那到处弥漫着革命的恐怖气氛的岁月里,“读书无用论”成了不少人的信念。孙云晓却有些例外,虽然为了与小伙伴比赛谁对毛主席忠,他曾忍痛在前胸捏出带血痕的“忠”字,并自豪地裸着上身在街上走,但是,恰恰是那个时候,他渐渐萌发了当作家的念头。
  关于这一点,应该感激他的哥哥孙允忠。当时,他哥哥在一家工厂的技校上学,曾“偷”了一些禁书回家看。哥俩同睡一床,哥哥津津有味地读,弟弟能不动心吗?这一动心竟迷得如醉如痴。象《红岩》、《烈火金钢》、《风雪》、《青春之歌》、《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林海雪原》等长篇小说,他都是在这期间读的。爸爸妈妈是文盲,不懂什么禁书不禁书,只知道保护孩子的眼睛,每晚睡觉前必然过来强制哥俩熄灯。亏得哥哥懂些“技术”,用一节电池一段电线,再加一个小灯泡,连接起来就可以照明了。于是,哥俩默契配合,熄灯后即把被子支起来,趴在被窝里继续过书瘾。这个秘密,爸爸妈妈至今也毫无所知。
  一系列的文学名著,向少年孙云晓展开了一个神奇富有魅力的世界。这时,在他心目中最伟大的人就是作家,渴望的是自己也能写出一本这样的书。偶尔,从广播里听说批判丁玲的一本书主义。他却立即成了一本书主义的信奉者。这一切看起来是矛盾的,但对他来说,竟全是自然地发于天性的。
  孙云晓真正踏上文学创作的道路,是1981年春天的事情,那是他在《中国少年报》担任记者的第3年。他写了一篇可以视为他的处女作的报告文学,发表在同年7月号的《儿童文学》杂志,作品的篇名叫《心愿》,大致内容是写一位少女坚持十几年照顾双目失明的老奶奶,并终于使老人重见光明的真实故事。自此,一发不可收,7年之内,他发表了40多万字的少年报告文学作品,并出版了《少年巨人》和《怎样做小记者》两本专著。他的创作首先引起了儿童文学界的关注。评论界有所谓“南刘北孙”之说,即在少年报告文学创作方面崛起的新人当中,南方有个刘保法,北方有个孙云晓。
  现在,之所以专门举办孙云晓作品讨论会,不正好说明他的作品已具有许多独特的价值吗?
  老舍曾有句名言:北京的春风能把春天吹跑。5月11日,正是个春天被春风吹跑的日子,风沙辟里叭啦地击打着门窗,把阵阵寒意强塞进每个人的怀里。
  孙云晓此时的心里没有寒冷的感觉,却涌动着一阵阵歉意。本来,他就对自己的作品是否值得讨论产生过怀疑,如今又碰上这么个鬼天气,让那么多同行甚至是名家来遭罪,越想越忐忑不安起来。不熟的果子吃起来味道必定不好。这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觉得,眼下正尝着青果子的味道。因此,他忆及童年,心追千里,真希望再提着嘎斯灯,握着钢叉,向冰凉冰凉的大海里走去。

  二

  眨眼之间,会议室里热闹起来。
  穿一双旅游鞋的理由躬腰签了名,风度翩翩地与众人打着招呼。白净温和,沉默寡言的钱钢穿一身便装,坐在椅子上与理由轻声聊着天。肖复兴也来了,笑容可掬,举止洒脱。刘厚明,王路遥、庄之明、朱述新、傅溪鹏、曹文轩、张飙等30余位作家,编辑、评论家相继来到,大有北京文学界盛会的气氛。
  孙云晓被这气氛深深地感动了。
  别看他当过9年记者,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其实,他在内心里是个极腼腆的人。作为一个初涉文坛的年轻人,谁不渴望得到名家的指点?可是,他与理由在同一个住宅区住了数年,从未去叩理由家的门,尽管他非常喜欢理由的作品。他在散步的时候,曾与陈祖芬、刘心武等著名作家擦肩而过,也从未把对方叫住攀谈几句。他这样阻止自己:每位作家的时间都是十分宝贵的。你无仅去浪费人家的生命。你若真心向他们学习,最好的途径是反复读他们的作品。因此,他第一次见到理由和钱钢,竟是在自己的作品讨论会上。
  他没有想到,身为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和报告文学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的理由不仅准时到会,而且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长篇讲话。理由说:
  “我来参加今天的会,是被孙云晓和他的作品所感动。我觉得他是抱着非常真诚、非常执着、不安于现状的态度来写作的。这对于作家说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
  “现在,整个社会的文化观念中浅近的功利主义大泛滥,对教育的忽略,对青少年的忽略,都是很突出的,在这种情况下,开这样一个会是难能可贵的。文艺界历来是文人相。报告文学在搞纯文学的眼里是亚流文学,儿童文学也是亚流文学。再去搞儿童文学的报告文学,就成了次亚流文学,是被文学爱情忽略了的一个角落。我读孙云晓的作品,发觉他不论是早期的集子《少年巨人》,还是近几年的新作,都有他一贯的文学追求,他是用现代意识而且是一片冰心去与作的。他的作品写得还是很巧的,角度也是多样化的。”
  熟悉孙云晓的人,都很佩服他采访少年儿童的本领。凡是接受过他采访的人,也都觉得与他交谈自然、亲切、平等。
  这里随便举个例子。
  1986年冬天,孙云晓抓住一个线索,李平立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当他经过许多周折把李平立请来家中采访时,这个李子立竟然一问三不知,因为他把比赛及获奖看得很淡,什么当时的考题、领奖仪式的细节都忘了,倒是回国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化之大,他印象极深也感慨极深。譬如,他明明不是全班最用功的学生,别人非说他最用功,似乎不这么说就无法说明他之所以在国际上获奖。问他领奖时的心情,他说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因为偶尔获奖并不能说明自己多么了不起。
  按一般的逻辑看,这注定是一次失败的采访,采访者与被采访者几乎到了无法对话的地步。可是,孙云晓却发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角度。他轻松地避开了原先的采访路子,热情地引发李平立详谈种种真实感觉的兴致。果然,两人十分投机地深入交谈起来。整个采访仅用了一个晚上,孙云晓写出别具风格的报告文学《奇怪的感觉》这篇作品在1987年5月号《东方少年》杂志发表,并很快被《儿童文学选刊》转载。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文艺报》曾发表吴继路副教授评论孙云晓作品的长篇文章,其中谈到这篇作品时,说:
  “在《奇怪的感觉》里,作者怀着近乎钦佩的喜悦感情,记叙了这位少年性格可贵的另一侧面,他极清醒、冷静,有毫不掩饰自己真实感觉的赤诚,有献身科学的志向,这些不正是干事业,成大器理应具备的素质吗?作者以新鲜而强烈的敏感,把握了这位少年性格中最有价格的内核,给以直接的突出的展示,其根底全在于作者对理想的新人性格的执意追求。”
  坐在理由身旁的孙云晓,全神贯注地听着自己所敬重的人讲的话,就象品味着美味佳肴,他细细地咀嚼着。惶惑的感觉如阳光下的残雪,渐渐地被融化了。一种新生长出来的自信使他坚定起来。噢,那几步走得还不错嘛,继续朝前走吧,小伙子!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也许是记者生涯把他引向小名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童年默默无闻而对小名人充满好奇,在孙云晓的早期创作中,小名人的题材占了多数。他写过小摄影记者、小画家、小配音演员、小钢琴家,小电脑专家、小发明家、小滑雪冠军、小书法家等等。14万字的少年报告文学集《少年巨人》,可以充分展示他在这个领域里的探索。
  应当公正地说,孙云晓以小名人为题材写的那批报告文学,取得了相当的成功。这个来自海边和山野的年轻人,从一投入创作,就冲破各种条条框框的束缚,忠实于自己的观察、思索和感觉。因此,当著名作家刘厚明读了地的《少年巨人》之后,在序中欣然写道:
  “从这20篇作品里站出来的,是一群当代少年儿童新人…… 云晓同志写的是少年儿童新人,大概意在为广大小读者树立榜样。难得的是,他并没有从‘榜样’这个概念出发,把他的小主人公写成完美无缺、神体光明的人物。”
  的确如此。在他的作品讨论会上,著名报告文学作家肖复兴一再称赞他的那篇《他是英雄吗?》,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
  有一次,孙云晓奉报社之命,去江苏省无锡市某工厂打官司。由于准备充分,只交手一个回合,他便赢了这场官司,为报社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临告别这座美丽的小城时他偶尔听说这样一件事:小学生贺珑曾拾到一个大钱包,被一位女青年骗去,后来贺珑报了案并且出面作证,促使那位女青年交出了钱包内的3170元现金。由于长期接触少年儿童的缘故,孙云晓了解许多类似的事情,但他这次却预感到,贺珑此举必定有些非常的东西在里面。于是,他冒着濛濛细雨,赶往贺珑所在的小学。
  与传统的做法一样,贺珑经校长的表扬之后,已成为同学们笔下的英雄,其形象自然高大完美。然而孙云晓以他善于走进孩子心灵深处的采访,获得这样一些鲜为人知的材料:贺珑所以敢去报案是怕自己赔钱,他所以敢当面作证是因为“警察叔叔在我身边”。孙云晓又采访了贺珑的同班同学,知道小伙伴对贺珑有很多意见,如说他欺软怕硬、爱吹牛、胆子小等等。在有些人看来,这些材料无疑是有损于英雄形象的,但孙云晓觉得这些细节恰恰可以表现出真实的贺珑。于是,他写下了报告文学《他是英雄吗?》,发表在1988年4月27日出版的《中国少年报》上。三百多万份当期报纸发向全国各地之后,引起的热烈争论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几乎每一所小学都有“贺珑”。
  尽管,孙云晓的这些探索是很有些价值的,但他自己却越来越反叛起自己来了。有一回,在应约写一篇小名人的报告文学时,他气得把笔都扔了,冲着自己大骂:
  “小名人题材见鬼去吧!这是真实的生活吗?你为什么不面对严峻的现实?你在浪费生命,浪费良心,快停笔吧!”
  这场内心的激烈冲突,发生在1985年底。他开始意识到了,只在小名人题材中兜圈子是没有出息的,应走向如大海一样广阔的普通人生活。
  当然,名人题材不可能也不应该完全拒之门外,但孙云晓对这类题材已经非常挑剔,写法也骤然一变。《他是英雄吗?》和《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反思的结果。
  他带着激动和惶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三

  如果说,《心愿》的发表标志着孙云晓少年报告文学创作的开始,那么,《“邪门大队长”的冤屈》的发表则标志着他创作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就是在他把笔扔掉不久,他奉命去河南某县为一所小学颁奖。颁奖前后有些零碎时间、他抓紧了解采访线索。富有经验的校长向他推荐了好孩子王欢欢:连年的三好学生、少先队大队长、遵守纪律的模范。为了立体地了解自己的采访对象,孙云晓问起王欢欢的缺点,校长和班主任思索了半天,一齐摇摇头,表示说不出来。这世上竟会有没有缺点的孩子?孙云晓决不相信,他问:“有没有给王欢欢提过意见的人?”班主任承认说:“有,调皮大王赵幼新就是一个,他给人提意见能提到骨头缝里去。”
  经过深入采访,孙云晓掌握了赵幼新的一些基本情况:他学习成绩不错,可由于玩的点子多,提问题多,个性强、爱钻牛角尖,被老师称为“邪门大队长”,不但当不上三好学生,连路队长也被撤掉,还因为揭发班长的错误挨打;他是从江西农村转学来的,跟着曾被打成“右派”的爷爷生活。与他截然相反,王欢欢属于功勋学生,不仅得荣誉多,各种出头露面的事也少不了她。然而,她早已经被训练得模式化了,循规蹈矩,缺乏个性。
  采访中,孙云晓与赵幼新有一段对话:
  孙:你的同学都在办小报,你办了吗?
  赵:办了。
  孙:你办得报叫什么报?
  赵:叫《星新报》。星是光明的意思;新是我的名字。因为我的愿望就是得到光明……
  听到这里,孙云晓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谁能相信,一个11岁的中国男孩儿,竟会在80年代发出渴望光明的呼声!这光明,按说离他很近很近甚至可以环照他的全身,因为这是新中国每个孩子应有的权利。可为什么,赵幼新却被罩在阴影里呢?
  后来,当北京某大学中文系邀请孙云晓讲课时,他曾沉痛地发表过这样一种见解:
  与我们很多作家笔下的世界相反,当代孩子生活得十分艰难。他们常常在各种神圣的名义下,遭受陈腐观念和专制势力的摧残。他们象囚犯一样,很多自由和权利都被剥夺了,可悲的是他们并不认为那些自由和权利应当属于自己。由于稚嫩,他们不会保护自己甚至不会诉说伤情,因此,他们有着比成人更深的痛苦。少年报告文学自然应具有美的魅力,但它同时更应成为替孩子呐喊的文学,它应当在除旧布新中具有冲击的力量。让孩子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和严峻的人生,击碎那虚幻的粉饰的美,去感受那虽然残破却坚实存在的美。
  爱与恨以两个方面撞击着孙云晓的心灵,也感到自己被烈火燃烧着,无法有片刻的安宁。于是,仅用两个夜晚,他就写出了一万多字的报告文学《“邪门大队长”的冤屈》,下笔之迅速流畅,连他本人都吃惊。那笔仿佛在跳,如骏马的飞蹄;那纸在抖,似托不住这沉重的份量。凭这种直觉,作者就断定一篇好作品诞生。
  他把这篇作品送到《儿童文学》编辑部,撤回了原先送去已画插图的小名人报告文学。1986年3月号《儿童文学》杂志发表了《“邪门大队长”的冤屈》。紧接着,同年第4期《儿童文学选刊》的卷首位置转载此作,并且配发了两篇评论文章。这一年的《中国大百科全书·文学卷》也介绍了这篇作品。少年报告文学创作。“北有孙云晓”的说法,即始于此。
  按照习惯的说法,《“邪门大队长”的冤屈》可以称为孙云晓的成名作。但是,他却执拗地认为,这是自己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和新起点,他终于从小名人题材的圈子里冲了出来,犹如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山野海边。这种赤脚踩在泥地上的滋味,使他感到充实、自信,舒畅。
  自此之后,他陆续发表了《流落红军》、《给一个山村女孩的信》、《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生”的绝招》、《命运在敲门》、《中学“第三世界”的女生》等一批写普通人生活的报告文学,均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其中,《给一个山村女孩的信》,发表在1987年10月号《少年文艺》(江苏)杂志。并获当年优秀作品奖。此作被评论界称为孙云晓报告文学中最富有诗意和最耐人咀嚼的作品。
  讨论会在进行中。《唐山大地震》的作者钱钢发言说:
  “我喜欢孙云晓的作品。我建议他面对活生生的生活,不要用什么概念框住自己。如将来需要什么,现在塑造什么。不要管这些,要让今天的孩子自由自在地享受应当享受的快乐,去充分地发展自己,而不是限制他们。”
  钱钢的话引起了孙云晓的共鸣,他感激地冲这位军人同行点点头。是的,他早已察觉,某些既定的概念常常会潜入自己的意识,在无声无息中酿成作品的致命伤。创作上的突破,必须攻克这座暗堡。
  孙云晓是个不安分的作家。当朋友们称赞他的新探索取得成功的时候,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忽然生出一种落伍的感觉,被危机感重重包围着,仿佛有一个周期似的,反叛意识又附着了他的身上。他再次陷入了苦闷的境地。
  当今社会,人们对血型与气质的研究兴趣大增。据说,世界上属于AB血型的人仅占千分之三,而孙云晓恰恰是AB型。日本学者能见俊贤在他的《血型与人生》中说,AB型人多有幻想癖,好做白日梦,有童话色彩,因为对事物追究得深,往往容易误入歧途。看了这段评论,孙云晓大为感慨,称能见俊贤言之有理,但对误入歧途之说却不以为然。
  醉人从不承认自己醉了,莫非孙云晓是已入歧途而不加承认吗?不管怎样,他仍是由着性子往前闯。难怪能见俊贤不得不惊叹:AB型人“有几乎不怕死的大胆作风”。

  四 

  北京的冬夜是寒冷的。
  在报社匆匆吃罢晚饭,孙云晓蹬上他那辆过早破旧的自行车,向西单一带驶去。今晚他约好要采访一位高考落榜的学生领袖。拿出晚上的时间,骑着车子满京城里窜,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因为,白天要忙报社的日常业务,而那些东西离他追求的目标愈来愈远了。
  普普通通的四合院中,在一间没有暖气也没烧炉子的小屋子里,孙云晓与失意的中学生交谈起来。这个中学生非常熟悉孙云晓的作品,提起一篇又一篇。但是,令他惊讶的是,这位中学生虽然口口声声称他孙老师,评论起作品来却出语尖刻,毫不留情:
  “我读过您很多作品,觉得您作品中最大的弱点是气势不够,信息量太小。”
  孙云晓宽宏大度地微笑着,表示出很有兴趣听下去的样子。可中学生哪里知道,孙云晓的心已被深深地刺痛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人以这种口吻评论过他的作品呢,你一个落榜学生却一开口就定了论,不觉得有些狂妄吗?
  毕竟是在海边长大的。“大海大海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蓝?大海唱着回答我,我的怀里抱着天。”这是孙云晓极喜爱的一首故乡儿歌,也是他时常借以自勉的格言。因此,尽管他的心被刺伤了,他却分外感激手执利剑向他逼来的勇士。在《青春社会场》中,他写下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的话深深地触到了我的痛处,但我不得不对这位中学生刮目相看。近来,我一直在寻找自己创作中的毛病,想不到专家们未挑出的毛病,倒被他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我决定,从这部作品(指《青春社会场》)开始探索一条新路。”
  孙云晓的第一部长篇报告文学《青春社会场》,确实闯出了一条属于他的新路。这部以当代中学生社团生活为题材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通过这部作品,他成功地实现了少年报告文学由写一人一事向写群体写趋势的转变。
  他怎能忘记那位敢于直言的中学生呢?
  那位中学生同样也没有忘记孙云晓。又一次高考落榜之后,他被《北京青年报》聘为记者。当他从江苏的《少年文艺》杂志上读到《青春社会场》时,立即给孙云晓写信说:
  “读了您的《青春社会场》,我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可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了。”
  《青春社会场》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揭示了当代中学生生活的主旋律,并非是众多作品表现的早恋,而是如何锻炼出适合未来社会需要的本领。身为作家的孙云晓,自然敬佩那些勇闯早恋题材禁区的同行,可想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追求真理固然离不开勇气、但勇气并不等于真理。其实,孙云晓并不是很聪明的人,甚至常常冒傻气。著如,与家里人围着铮亮的铜火锅吃涮羊肉,他忽然问:“这火锅真是铜的吗?”妻子气得瞪了他一下,都懒得答话。
  然而,妻子也惊奇地发现,每当采访的时候,她丈夫却是聪敏过人的。他一扫平时那种呆头傻脑,换之以灵活,自然、亲切、健谈。尤其可贵的是,无论和多小的孩子谈话,他都与被采访对象平等相处,绝无半点大记者的架子。但凡有可能,他还尽量向被采访对象学习一些新东西,就象采访那位刺痛他的中学生一样。
  于是,妻子陈延非常热心当丈夫作品的第一读者。每当读到精彩之处、她会仔细地端详一下丈夫,那种情似乎在问:“这是你写出来的吗?”直到当了一家旅行社的副总经理,整日忙得不亦乐乎,当第一读者的瘾头丝毫未减。久而久之,丈夫都成了习惯,凡看到妻子的眼神亮了起来。那就是好作品;凡看到妻子皱起了眉头,那作品准有毛病。不信吗?从《“邪门大队长”的冤屈》、《给一个山村女孩的信》到《青春社会场》,都是得到妻子第一个肯定的作品。孙云晓满意地说:
  “行,我有作品鉴定师了!你不必去学文学,你就这样凭自然感觉说好了,不要带一丝一毫的勉强成份。”
  继《青春社会场》后,孙云晓又以当代职业高中学生生活为题材,创作了他的第二部长篇报告文学《成功在于选择》,即将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还有好几家出版社也在准备出版孙云晓的作品。
  1988年11月4日,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以全票通过,接纳孙云晓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朋友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年轻的文学爱好者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可是,他们不知道更很难理解,此刻的孙云晓并没有什么良好的感觉,满足一向与他无缘。种种困惑如浪潮一样不时向他袭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了。他想大声呐喊,却喊不出声音;他想泅出海面,却疲惫无力。唯一能支持他奋斗下去的,是他对文学忠诚的信仰、是他对人生真挚的热爱。
  他在惶惑中。
  他在搏斗中。
  也许,这惶惑与搏斗会伴随他的一生。(公孙翅)

 

 
责任编辑: 有光 来源: 中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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