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起呼啸的鞭子

  写过100多万字少年报告文学的我,将近一年多时间不写报告文学了。许多朋友奇怪地问我:“你怎么啦了?”

  我也问自己:“你怎么啦?”

  的确,我变了,变得自己都感到奇怪。在刚刚结束的中国少年先锋队代表大会上。作为大会宣传处的工作人员,采访条件多么好啊。况且,来自全国各地的253名队员代表,个个都有一串动人的故事。只要抓紧采访,写五、六篇报告文学是不成用题的。可是,我却除了与成浩聊了一小时之外,一个孩子也没采访,简直就没有采访写作欲望。

  应当说,近年来我的创作算得上高产。仅报告文学而言,我出版了《少年巨人》和《16岁的思索》两部短篇集,以及《青春社会场一当代中学生社团生活纪实》、《成功在于选择——当代职业高中学生心态录》、《一个少女和三千封来信》、《英雄少年赖宁》(又名《不灭的火炬》;等4部中篇。此外,还有《赖宁的世界》和《孩子,抬起头》两部长篇小说,及《痛苦——快乐之门》和《怎样做小记者》等书。我的作品也是受少男少女们欢迎的。仅一部《16岁的思索》,便收到300多封中学生来信!

  但是,我接到内心的命令:暂时停止报告文学的创作。原因有两个,其一,在表现的手法上没有新突破; 其二,在表现的内容上没有新突破。后一点也许是更主要的原因,说得再透彻一些。我在以往作品对少男少女的把握方面产生了疑问。

  我对当代的少男少女们,有着挚切的爱。离开了这种爱,便不会有上述作品。尤其足五千万中学生,在我眼里一直是青春的海洋,沸腾的海洋。

  我在1988年8月发表的《青春社会场》,开篇即写道:

  “也就这一、二年的功夫吧,过去一向冷冷清清的中学生题材,骤然成了作家和艺术家们的抢手货,而好象被社会重新发现的中学生们,一时成了人们谈论的热点。”

  “幸福不是毛毛雨。是的,作家艺术家们对当代中学生的爱,岂止是毛毛雨?比作爱的瀑布也不过分。”

  而今,我在反思:这种“爱的瀑布”是否把少男少女们冲昏了头?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头脑本身是否有欠清醒的方面?

  当代的少男少女们是可爱的。

  如我在前面比喻的,他们这个群体是青春的海洋,沸腾的海洋。它们千姿万态,每一朵浪花都不相同;它们互不相让,每一座浪峰都试比高低;尽管如此,它们紧紧依恋,再不肯去做孤独的水滴。如果说他们是弄潮儿,那么由于时代大潮的巨变、弄潮儿也格外风采。

  作家和艺术家们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壮观的一幕,使文坛艺苑显得姹紫嫣红,令人刮目。可是,春天既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是虫蝇繁衍的良机。人们只好既当护花者,又当灭蝇手。然而,在少男少女文学领域里,却找不到几个“灭蝇手”。

  莫非,这是一片净土?

  1989年2月2日《人民日报》消息:中国中学生通讯社昨日在文化部礼堂成立。

  作为一个对中学生社团格外关注的作家,我是多么欣喜若狂啊!几年前,当我还是《中国少年报》记者时,就曾建议本报组织这样的社团。现在,中学生们自己干起来了,岂不更让人振奋?谁知,就在我准备去采访的时候,惊悉该社社长、山西中学生王长永已被公安局拘留。4月17日《人民日报》又报道说:

  一少年胡吹,众多人上当,“中通社”原是骗局!

  假若,这个骗局不被揭露,我会采写出一篇什么样的报告文学呢?真不敢去想。中学生王长永既然连《人民日报》记者都骗得了,骗我也会有绝招的。

  世界上被揭露的骗局总是少数。在中学生社团活动中,争名夺利,招摇撞骗,实在是举不胜举。难怪江苏作协《春笋报》编辑柳亚林女士,读了我的《青春社会场》后,郑重地建议我再写一部《青春名利场》。

  我有许多中学生“铁哥们”。彼此无话不谈,故知晓大量的“内幕新闻”。譬如,谈好条件、互相写文章吹捧,甚至自己吹自己,借别人的名义发表。

  有一天,我收到一位颇有影响的中学生社团领袖的来信,打开一看,他竟开门见山地请人替他开几个获奖证明。他知道我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少年研究所工作。担任《少年儿童研究》杂志编辑室主任。所以提此要求。我拿着这封信,愤怒之情久久平息不能下来。中学生渴望出名,渴望社会承认,我是非常理解的。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不是同样渴望过吗?但我视奋斗为实现渴望的手段。

  那时候,我与邓友梅、刘心武、理由、陈祖芬等著名作家同住一个住宅区。做为一个青年作者,我自然渴望他们的帮助,却又觉得去打搅别人不好意思,不如精读他们的作品。结果,几年中从来登他们的门,就连散步时擦肩而过也未打招呼。直到在全国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委员会和上海《少年文艺》编辑部为我举办的作品讨论会上,我才第一次与理由交谈。当然,我这种心理素质不够现代,也不希望少男少女们学习,以免失去许多稍纵即逝的机会。但是,无论何时何地,靠开假的获奖证明是不可能登上文坛的,更甭想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也许,有的少年朋友会不服气,说:“干嘛只教训我们,难道你们成年人就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完全承认,与成年人做的坏事相比,少男少女们真是小巫见大巫。但是,正因为你们的生活是青春的芳草地,我们才容不得蚊蝇滋生、垃圾乱倒,并竭力清除其存在的条件。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自己的许多作品是浅薄的,缺乏真正的深刻性、真实性和全面性。因此,必须来一场自我变革。

  自从萌发这个念头以来,我也做过一点尝试。例如得奖作品《一个少女和三千封来信》,就力求从较深的层次,来表现封建遗毒对少男少女们美好情感的摧残。

  作品中写道:

  “几乎每一封来信,不论是从北方的,还是从南方来的,都向我们诉说着同一个主题的故事。细节极为相似,让人惊讶之余又感到单调。我们亲爱的祖国,早已拥有制造运载火箭等世界先进技术,却无法解除这条让成千上万少男少女痛苦不堪的绞索。”

  “一个多么奇怪的现实摆在我们面前:一方面,少男少女们被这条绞索折磨得死去活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呻吟;另一方面,少男少女们又兴致勃勃地寻找绞杀的目标,然后像拔河游戏似地齐心协力猛扯绞索,在同龄人的挣扎之中得到特别的快乐。”

  “任何最高尚情感,任何最卑鄙的行为习惯,都是从少年时代开始培养起来的。我们怎么能容许,让以残害同类为快乐的兽性,在潜移默化中注入年轻一代的心灵?我们怎么能无动于衷,把对美好情感的肆意践踏,看得如损折一根毫毛那样轻?”

  “啊,亲爱的少男少女们,因为我是那样地爱着你们,今天,我奋力地扬起呼啸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你们身上!”

  “也许,我会得一个打手的罪名,但我永远不后悔抽打这一鞭子!”

  我的观点对否愿少男少女们讨论。为便于联系,我留下通讯地址:北京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少年研究所,邮政编码100081,电话8021144转434或348。

  写于1990年10月23日凌晨1点30分

  北京 亚运村                     (文/孙云晓)


 

 
责任编辑: 有光 来源: SRC-11577   
 
走近孙云晓
孙云晓网站由孙云晓先生与中国青年网共有版权
咨询电话:孙老师热线:010-68455875(周六:9∶00—16∶00)
有关部门电话:少年儿童研究所:010-88567536 少年儿童研究杂志社:010-68722505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培训中心:010-68433268 中国青少年研究会:010-88568255
孙云晓通讯地址:北京西三环北路25号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 邮编:100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