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质教育 立国之本
--访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少年儿童研究》杂志主编孙云晓


胡欣 

  近日连续曝光的金华市一名高二学生用榔头打死母亲和温州市两名初中学生乱刀砍死同班同学等恶性刑事案件,引起社会严重关注。孙云晓早在1993年发表的报告文学《夏令营中的较量》(记中日少年夏令营活动)曾在全国引起轰动,并引发对于我国国民教育现状的讨论,舆论界认为“推动了中国由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变“。设计选题时,我首先想到了他。

  当我们进入谈话时,他提到了《较量》,他说自己都没想到一本书引起如此大的反响,特别是受到总书记的重视。他回忆道,1994年1月,江泽民总书记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谈到了《夏令营中的较量》。总书记说,在远足的时候,中国的孩子表现得没有日本的孩子吃苦耐劳,我感触很深。青少年的教育一定要抓紧抓好。我有两个儿子,我对他们的教育都很严格,而有了孙子之后,心就变软了,现在怎么看孙子的素质都不行啊!总书记讲到这里全场热烈鼓掌。

  记者:教育是立国之本,关乎国运兴衰。近来披露的一系列事件和调查表明,我们的学生---处在基础教育阶段的少年儿童,他们的道德水准、身心健康、能力素质等方面存在问题。您和其他一些专家提出的数据令人深感忧虑:“我国青少年学生身高不及日本同龄学生”,“我国青少年近视率居世界第二“……据说,国家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的文件发了49个,但就是减不下来,造成各种严重后果。看来有必要从观念和体制方面进行反思和调整。

  孙云晓:是这样。所谓义务教育,从性质上讲应当是国民素质教育,绝大多数中国人在九年义务教育中受到教育。据联合国的教科文组织统计,在中国,入学率是95%,高于发展中国家80%的平均水平。然而,普及义务教育不等于完成义务教育。在不少地方,国民素质教育被扭曲为“精英教育“即“选拔教育“---以升学考试为中心选拔人才。“选拔教育“亦即所谓“淘汰教育“---以多数人失败为代价,大多数人成为失败者,据此可认定“应试教育“误国误民,实不可取。教育的核心是什么?是单纯的传授知识还是教会做人?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说:“道德是做人的根本“这很值得我们深思。

  记者:中国古代教育思想注重道德,所谓四书五经“。首先是学道德,所谓“修(身)齐(家)平(天下)“也是从做人学起,推己及人。这些年来美国等国家一些人士纷纷指出“技术教育“、“精英教育“的弊端,提出向东方吸取教育思想。

  孙云晓:日本1995年发生奥姆真理教事件,举国震惊,反思教育。二战之后日本推选技术立国,重视高科技人才,培养学习精神,忽略了道德教育。通过反思,日本人提出“教育的荒废“---真正的教育被忽略了。我认为中国现在同样的问题:“教育的荒废“---人格教育被忽略了,人的全面发展被忽略了。学生压力空前之大,课业超时,睡眠不足。你看看我们的这些调查数据:一是小学1-3年级学生中,城市的67.2%、农村的45.6%每天写作业时间超过国家规定标准(30分钟);二是64%的城市小学生和64%的城市小学生和气4.6%的农村小学生每天在校学习时间超过国家规定标准(扣除课间休息时间,按7小时计算);三是46.9%的中小学生没有达到国家规定的睡眠标准(9小时)。另据国家统计局城调总队1998年在10个省的调查,中小学生每天的作业量为2小时左右;29%的学生要在节假日上课(高三学生为62%)。1/3的学生感到睡眠不足,71%的高三学生近视,2/3的学生感到考试压力大。

  记者:我女儿去年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周天气还很热,我每天下班看到她挥汗如雨挑灯作业,心里很不舒服,见到校长半开玩笑对她说“教师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党校办“家长学校“要求写体会。我写道:孩子到学校读书学习,如果她思想品德或学习习惯、能力有问题我有责任配合教师解决,除此之外我的责任是“保证孩子10小时睡眠“。

  孙云晓:校园里的孩子们在传唱几首“厌学歌“:“书包最重的人是我/作业最多的人是我/每天起得最早的/睡得最晚的是/是我是我还是我。““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教师不知道/一拉弦/赶快跑/轰隆一声学校炸没了。“

  记者:令人不寒而栗。何此厌倦呢?

  孙去晓:压力,过大的压力,主要来自三个方面:第一是学习压力,第二是心理压力,第三是转嫁到家长头上的经济压力。一方面严重超时,睡眠不足,一方面自己自由支配时间少得可怜,学习无乐趣可言。

  记者:学习压力大,课业负担重,影响学生发育健康。你在《夏令营中的较量》一书中通过数字对比说明,中国7-17岁的男女学生,你谈到有关专家80年代后期就发现这一问题了。

  孙云晓:后来我写了一本《中日少年体质较量》,提出中国孩子的肌肉、肺活量、耐力等指标都不如日本孩子,也就是说,除了精神方面,体质方面也存在差距,而这是更根本更基础性的弱点。最近电视新闻报道哈尔滨少年夏令营,孩子走了5就躺在雪地直不能动了---平时没有锻炼嘛!据有关调查,我国中小学生平均锻炼时间每天不超过半小时。再就是心理压力。据我们研究中心调查,城市中有44.5%的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读博士(其中希望孩子读博士后的占23.5%);26%的家长希望孩子读硕士;21%希望孩子读本科,即城市父母中91.9%希望孩子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中国城乡少年儿童自己的学历期望是:读博士的占40.9%,读大专以上的占75.9%。然而,这种高期望与我们的国情是不相符合的。按照,到2010年,我国同龄人口的高等教育入学率只能从现在的10.5%提高到15%左右,而且这是要经过很大努力才能实现的。高学历的愿望固然好,但脱离了国情,以升学的过度竞争为代价,必然导致多数人失败。成材之路非一条,这需要引导,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大学,也不需要每个人都上大学。按照国际通行标准,高等学校入学率30%即为高等教育大众化。即使是发达国家,美国也只是60%,日本则为40%左右。还是要进行这样的社会引导: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记者:“行行出状元“, 还是一个“精英“的概念,为什么不提做一个健康的有益的人呢?有益社会的同时实现自我价值,即马克思说过的解放人类的同时解放自己,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近日在人民日报上读到一篇文章颇受启发,文中谈到人生有三个不同阶段,所谓“十年寒窗苦,求得人上人“,对这种传统的价值标准和人才标准应当重新审视。当然,当今社会竞争激烈,节奏紧张,压力肯定是有的;我国目前的人口压力、就业压力加剧了竞争。可怜的是孩子,作为独生子女,他(她)承受着成功的或失败的父母的全部期望和寄托,不堪重负啊!我有一个邻居,两口子都是工人,他们7岁的女儿,寒假时除了完成作业还要上舞蹈班、武术班、书法班,还要学电脑……好像父母的失意和不足都要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回来似的。

  孙云晓:教育的目标是什么?应当是使人成材而不是狭义的“成功“。教育是人的解放而不是人的枷锁。教育使人身心发展,人格完善。这才是教育的本质,所以说教育的核心是“做人“。陶行先生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他说得非常到位了。一个人与社会是和谐的,与他人是和谐的,为社会服务的同时获得幸福感受, 那他就是人材。一个花匠、一个幼儿教师、一个司机……各得其所,乐在其中。童年不光是成年的准备阶段,小孩不必学做大人。童年的不幸是一生的不幸,一个不能成为孩子的孩子也成不了一个理想的大人,父母、教师都应该成为“童年捍卫者“。

  记者:父母期望孩子学习,然而高压下能够产生动力吗?塞满的头脑还有联想、创造的间吗?

  孙云晓:高压不能使孩子热爱学习,甚至是对求知欲的毁灭,有关研究将学习需要分解为四种:(1)认知需要,以探索新知获得理解为目的;(2)发展需要;(3)报答需要;(4)竞争需要。后三种需要不以学习本身为目的,学习只是报恩、求胜的手段。显而易见,只有第一种需要即认知需要,才是学习的持续的稳定的内在动力。然而遗憾的是调查发现,我国63%的城市中小学生仅占8.4%,初中生仅占10.7%,高中生仅占4.3%。可以说,这是一组危险的数据,是教育危机的“冰山一角“。

  记者:求知欲,以获得真知为乐趣,这是原动力。据说进丁肇中试验室第一个锻炼就是持续工作48小时。举使人废寝忘食,乐此不疲。高科技时代,知识更新非常之快,终身学习成为必须,学习的具体内容和专业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的精神和创新能力。

  孙云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21世纪教育委员会提出,“终身学习是21世纪的通行证“,而终身学习又特指“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做人“。这“四会“被称作“21世纪教育的四大支柱“。这其中,“学会求知“被定义为“从学习具体知识转变到学习管理知识和处理信息的知识“。我认为这是学习的革命性变化。在中国,20%的中小学生家里有计算机,900万网民中80%是青少年,然而计算机只是被用于“打字“、“编程“、做试题。而在美国、加拿大,问一个6岁的孩子用计算机做什么,他可能回答“做研究,“研究恐龙,研究鸟,“我在网上检索有关资料,下载有关文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习。表面上,我们的孩子在学习上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但这是“工具式“的学习,音体美被忽略了,审美能力不高,高尚情感不足,这是“成长的严重障碍“。少年犯罪,为什么会有那样残暴的行为?我认为最能抑制犯罪的是人的高尚情感,足够的同情心使人不忍破坏一个美好的事物,更不用说生命。没有高尚的情感,人就可能变成兽。教育出现偏差,高科技高竞争社会就有可能培养出文质彬彬又冷酷无情的罪犯。那个杀母的学生,他是三好学生,我想他的政治课、思想品德课的成绩该是不错的,但他的行为情感与他的学习是两回事,我们的德育教育已经知识化了,只是卷面的考试的内容。这种脱节会使人虚伪,这是很可怕的。

  记者:道德教育不应当是说教,应当有体验,身体力行。

  孙云晓:国有“社工课“---社区义务工作服务,我认为应当引进,而且应当在德育中占1/3内容。孩子是在体验中长大的,教育目标应当在群体交往中实现。

  记者:减轻课业负担,一些家长有疑虑,认为教育在失职,在逃避责任,担心学习质量下降。我认为,面对21世纪反思教育,我们应当廓清“教育“、“学习“这些根本性的概念,纠正做法上的一些偏差,把那些过重的、 不必要的、有害无益的学业负担减下来,而不是放任放松教育。完全没有家庭作业就好吗?我知道国外的学生是有书面作业的;完全没有“死记硬背“吗?我认为记忆是学习的一种方法,学古代汉语、学英文、数学公式……不背行吗?

  孙云晓:减轻负担不是降低教育质量,而是提高学习能力,减轻的是不必要的负担。学习总是有负担有压力的,无论如何“学“也变不成“玩儿“。造成“过重负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与教师授课水平直接相关。比方说,10分钟可以讲清的问题,教师一节课没有讲明白,让人不得要领,课堂上应当解决的问题留到了课外, 再就是在“高考指挥棒“作用下教师有压力,高考体制要改革。去年高语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全凭死背的学生就懵了。还有教材的问题,中国的中小学教材过深,平均高于国外一个年级。写入教材写入大纲的内容教师能不教吗?教育部拟将教材内容砍掉1/3,这是从根子上做手术。这个转变需要取得家长的理解。减轻负担的过程是一个科学规划的过程,要更加贴近学习的认知规律。教学要循序渐进,来点“点金术“,培养管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学生学会了学习,有兴趣学习,即使教师不留作业,他可能自己愿学习一小时两小时,这已不是负担,而是乐趣了。

  记者:那是他的自由支配嘛!马克思讲过“可自由支配时间”的多少是衡量人解放程度的标尺。

  孙云晓:我认为也是衡量人的“现代性”的标志。我们的调查发现,现在城市中小学生可自由支配的时间每天只有68分钟。

  记者:那太可怜了。

  孙云晓:我们的家长和教师恨不马孩子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好,这似乎体现了一种“关心。”实际上应当培养孩子自主安排时间,自主选择学习。

  记者:我们批评“应该教育”,但不能否定“应试”本身。应试对于老先生是一咱相对平等;而且,应试也是一种能力。高度兴奋的刺激能调动人的潜能,一些运动员在比赛中往往有超水平的发挥。

  孙云晓:不错,人在一生中要经受各种考试,要培养和锻炼孩子的应试能力。然而,有关压力在研究证明,压力过大的学生在上不能集中精力在解题上。他人的期望、评价等等顾虑干扰着他。接受相关研究的测试群体,压力大的认知需要的少,成就需要的也少,反之亦然。成功才往往处在较为宽松的心境中。我们在研究中引用了一个概念---“成就焦虑”。相当一批在校学生处在“成就焦虑”中,战战兢兢的,太在意名次,太在意偶然的失利,不敢介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只做自己拔尖的事。这样的的学生,其学习需要主要表现为竞争求胜的需要,认知需要降低,求知欲和好奇心没有了,心理和人格不是那么健康了。

  记者:谈到健康人格,你以为我们的独生子女特别应当加强的环节是什么?

  孙云晓:面向21世纪,我们的孩子要“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做人”。这四会的基础是“学会共处”,包括学会关心,学会合作,学会发现他人,尊重多元化。现在发现有80%的城市儿童不同程度地存在“攻关需要”,在与同伴的交往中容易伤害别人,说话尖刻,不大注意别人的感受,这样很容易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学会共处可以说是交往的最低原则:我俩不一定成为好朋友,但至少要照顾到彼此。我在国外访问时,发现在地铁、在公共汽车上大声喧哗的往往是中国人,只顾高谈阔论根本不顾及别人,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常使我感到难堪和无地自容。我们谈“素质教育”,“素质”是什么?有一种说法很有意思:当你把学的东西都忘记了,剩下的就是素质了。

  记者:有道理,忘不掉的是素质,它是潜移默化举手投足间的东西。

  孙云晓:是习惯,是自律。现在表面上教育受到重视,另居民投资的10%用于子女教育,其次才是住房(7%)什么的,。而素质教育薄弱,不重道德育人,政府投入巨资,家长不惜血本,结果不尽如人意,岂不可悲?

  整理和编辑这篇访谈录颇费了些时间,引子和题目都改了两遍。我发现自己很容易被一种情绪化的东西左右。我提醒自己冷静,之后文思渐渐清晰。

  减轻中小学生负担,我们应当从积极的角度认识其必要性和意义。时代在前进,标准在提高,什么是全面的教育,怎样有效地学习,对于这样的问题,原有的要领和方式显然已经不够。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21世纪,我们的教育正是要在这样的基点上作出调整和改革。

  摘自《人民论谈》200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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