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孩子经得起伤害
---访著名作家蒋子龙


本刊记者 孙云晓 

  蒋子龙,1941年生,河北沧县人。初中毕业后曾在工厂学徒。1960年参军,后为天津重型机器厂。1964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蛇神》、《子午流注》等。其《乔厂长上任记》、《一个工厂秘书日记》、《拜年》分1979获年、1980年、1982年全国短篇小说奖;《开拓者》、《赤橙横绿青蓝紫》分获1980、1982年全国中篇小说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天津市作家协会主席。

  采访蒋子龙是件偶然的事情。

  今年1月25日上午,应新蕾出版社《作文通讯》主编之邀,我与首都新闻界几位同行,赴天津出席第二届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颁奖会。

  颁奖会在天宇大酒店举行。会前在贵宾室休息时,我接受了天津电视台的采访。主持人告诉我,下一个采访对象是蒋子龙。

  蒋子龙这个名字,勾起了我的兴趣。1995年,当我们进行“杰出青年的童年与教育”研究时,注意到一段蒋子龙的轶事。蒋子龙读初中时酷爱文学,老师却讽刺说:“咱班40个同学,将来出39个作家,剩下一个就是蒋子龙。”蒙受羞辱的少年蒋子龙发愤立志,终于成为一名著名作家。我在讲课中也引用过这个故事,但一直担心细节上不准确,总想找蒋子龙本人核实清楚。

  蒋子龙来了。他中等身材,瘦削的脸上皱纹挺深,但目光锐利,穿一件灰色上衣,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刚一落座,摄像机便对准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他嚷起来:“怎么回事?连水都不给喝,上来就说,说什么呀!”其实,他一口就谈得很深刻。

  蒋子龙说:“在现代社会里,作文和文学的作用更大了。作文不仅仅是一门技巧,文学也不仅仅是人学,而是一种综合性的文化。可是,社会上的无文化现象很严重。譬如,有些企业的名字或产品名称,本身就无文化水平,怎么能有生命力?有个企业叫什么‘踏马地’(音)让人听成‘他妈的’,有什么文化?果然就垮了,相反,国际上一些名牌,如奔驰、可口可乐、西门子,则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不给人启示吗?” 

  谈到这里,蒋子龙讲了两件事:“联合国在中国招6名译员,应聘者很多,百里挑一。可是一道题难住了许多过关斩将的高手:‘请背一首莎士比亚的14行诗。’中国的很多年轻人想不到会有这种考题。目前,有些大企业招聘职工,拿一篇文章让你检查错别字,许多文字功夫差的人便兴失去了机会……”

  记者们满意地放过了蒋子龙,捕捉新目标去了。我与蒋子龙交谈起来。当我提及初中那件往事,他一愣:“你怎么对这事感兴趣?”我说;“研究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时间,不能说今天比昨天好,这周比上周好。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也许10年以上才真正检验出来。”蒋子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答:“初二时,我是班主席,学习成绩优良,但在反右斗争中挨了批判,受了团内警告处分。就在那之后,我投给《天津日报》的稿子被退了回来。结果,不是老师,是一位同学把我的退稿钉在墙上,讽刺挖苦说:‘蒋子龙还想当作家?咱班40个同学,将来出39个家,剩下一个就是蒋子龙。”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这件事对于您在文学事业上的奋斗影响大吗?”听我这样问,蒋子龙肯定地点头,说:“是的,影响很大。”

  我讲起一个悲剧:1995年9月,北京某重点中学一位15岁少女因为议论老师“长得肥”受到批评,居然跳楼自杀。导至终生残疾。据悉,该自杀女生小学时是少先队大队长,连年的三好学生,被保送进市重点中学的。蒋子龙听到这里,惊愕得睁大了眼睛,说:“有这种事?你们的研究太有价值了,值得全社会关注。”

  我们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好学生”更容易发生精神危机,因而应给予更多心灵的关怀。我发了一个感慨;“您受了那么深的伤害,非但没有走向崩溃,却更坚定地走向成功。如今一些“好学生”为何一击即溃呢?”蒋子龙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培养孩子经得起伤害。如北京那个女孩,你伤害了老师,怎么就不以为然?别人一伤害你,你就受不了?这正是今天孩子的一大弱点,也反映了教育问题。”

  培养孩子经得起伤害,自然是现代教育的重要课题。可是,从何入手呢?当我以此难题问蒋子龙时,他说:“我知道王蒙、张贤亮等作家为什么不怕挫折,因为都历经坎坷,磨炼出来了嘛。由此看来,学校和家庭光抓分数不行,要培养孩子具有抗挫折的能力,这将影响人的终生。现在的孩子重视自尊。可什么是自尊?出国闯天下的人,刷盘子洗碗有什么自尊?他门是在苦难中拼搏,拼搏出真正的自尊。因此,应引导孩子意识到,能经受挫折甚至伤害的人,才有真正的尊严。”

  本想与蒋子龙继续深谈,颁奖会时间到了,只好就此打注。不料,当大会主诗人请蒋子龙讲话时,他又谈起了我们的话题。

  蒋子龙说:“今天是颁奖会,面对这么多获奖的同学和老师,本应说一些过年的话。可是,刚才我与《少年儿童研究》杂志主编孙云晓探讨了一些问题,决定改变我的讲话内容,讲一点内心的真实感受。”

  全场几百人顿时静了下来。在主席台就座的领导们,也格外注意蒋子龙的发言。蒋子龙说:“这次获奖的文章,优点是成熟,缺点也是成熟,成熟到了少年老成,这是最可怕的。平时与中学生交谈,他们很有见解,可一参加征文比赛,年轻人的锐气怎么就不见了呢?是为了得奖,为了保险,所以,不写重大的现实题材,不碰尖锐的矛盾,这怎么能出真正的人才呢?”停顿了片刻,蒋子龙又说:“一篇获奖征文说:‘一想起鲁迅,我就热泪盈眶。’这是假话!是不动脑子!准能这样呢?如果真这样,恐怕有毛病。”这位56岁的名作家动情地告诫年轻人:“得奖不是一切!写出自己的真实的声音,写出独特的感觉,你的作品才有价值!坚持独创的风格,中学生文学才会成为整个文学的大气象!”全场响起了诚挚的热烈掌声,人们仿佛感到了自己在升华。

  与蒋子龙同开一个会不过几个小时,留下的思索却是长久的。返回北京后,我找出了他的一篇随笔---《历尽天磨真铁汉》,摘录几段权作本文的结尾:
  ……
  我去年有幸结识了一批青年作家。这批青年作家引我思考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批青年作家他们都有过一段共同的经历——上山下乡,饱经磨炼;在和他们年纪相差不多,而生活过得比较料造的青年中,却开不出像样的一张名单来。我决不是说只有当作家人生才有意义,而想证明正是由于他们经受了许多磨难,对社会、对人生都看得更深刻了。胸中集聚了许多感情,想用笔表达,一发而不可收。

  我丝毫不主张为了让青年成名就施以灾难,在十年浩劫的年代,大量人才被压抑着,摧残了几乎一代青年的灵魂和肉体,这样的悲剧岂能重演!但是并不等于说,今后每一个人都不会遇到逆境,世界并不尽善尽美、身处逆境怎么办呢?这是值得苦苦探索的一个问题。

  难道会有什么“命运” 吗?它是对灰心丧气者的捉弄,是走过来的失败者对过去的一种自己骗自己的寄托,驾驭命运的舵是不相信命运的,它要一直奋斗下去。到关键的时候甚至要紧紧捏住命运的咽喉,不让它把自己毁掉。 
  

  摘自《少年儿童研究》19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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