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与我谈母爱


孙云晓 

  我想见冰心的愿望,已经整整10年了!尽管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尽管我早已抄录她家的地址和电话,却从不敢惊动老人。

  1991年夏天,青岛家乡为建造“中国神话洞”和“童话世界”托我去求冰心的题字,我才鼓起勇气,不得不打搅了她。没想到,老人爽快地表示同意,并约好了时间。

  那天,冰心已在等我们了。她穿一件豆青色的偏襟上衣,坐在书房兼卧室的写字台前,听我们说明来意后,老人风趣地说:“我可先跟你说了,我的字不好。人家看了要是笑话,我可不管。”她一边写还一边说:“就是它了。写得不好活该,谁让你们找我写的。”一句话,把我们全逗乐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去,试着与老人谈起儿童教育问题。我说,“我在研究一个课题,即英雄人物对少年儿童成长的影响。您认为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榜样的作用如何呢?”“作用大啦!”老人脱口而出,反应迅速。她说:“身教重于言教,你做的事情和不做的事情,小孩子看得很清楚,他们不会撒谎。我讲个笑话:有客人来叫门,爸爸对儿子说:‘你就说我不在家’。儿子去开门,说:‘我爸爸说他不在家’。身教重于言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你不撒谎,孩子不会撒谎;你不偷东西,孩子也不偷东西。”我发现老人不喜欢空谈大道理,而习惯于实实在在地从具体问题谈起。

  冰心的作品以母亲著称。我很想知道,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探索之后,她对这一点的认识有什么变化。她告诉我:“我长大了才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母爱。有时候,母爱并不是健康的,反而害了子女。譬如‘小皇帝’的出现,就因为母爱不健康。”我问:“您是指溺爱孩子吗?”老人点点头,回答:“对!‘小皇帝’是独生子,什么事情都听他的,什么东西都任他享受,这就会害了他。所以,要培养孩子不自私,有东西与别的孩子一起享受,那样才好。我早说过,凡是自私的孩子,到学校里不会是好学生,到社会上不会是好公民。一个人最怕自私”。我感慨地说:“我们搞过许多调查,发现父母溺爱孩子的结果,使孩子丧失了自立自理的能力。”老人也意犹未尽,继续说:“孩子一生下来,从小就培养他生活有规律。我的体会是,从小让孩子与大人分床分屋。晚上喂完了奶,关上灯,让他自己在那里,不必管他。吃饭睡觉一定要有规律。平时不吃零食。客人送食品,也要他留到下午4点钟当点心吃。溺爱孩子是不行的,不能要什么给什么。”

  由母爱的话题,我们又谈起了如何对待孩子的成绩。冰心说:“现在有些孩子稍微有些成就,家长就到处替他张扬。有的家长还把有关报道剪贴起来,让我题字。我对孩子说,我希望你象野花一样自然成长。古人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孩子稍有成绩,家长就到处吹,把孩子的希望也吹掉了。”讲到这里,老人想起了什么,补充地讲道:“还有一件事,不要在人前夸孩子,也不要在人前说孩子不好。夸孩子容易使他骄傲,说孩子不好容易伤害他的自信心。因此,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谈论孩子。客人有什么话,让孩子自己回答,不要硬拉他过来,教给他叫什么什么,虚伪得很。”

  自从1980年前后,冰心摔伤至今10多年时间,她几乎一直没再出过家门。然而,她对儿童教育中的种种问题,依然是那么熟悉,那么关注,足见她对孩子们的一片爱心。我因为长期写少年报告文学和纪实小说,采访过大量少年儿童人物,对家长为孩子出名而奔波的事感触颇深,觉得,造成这一现象还有另个一个重要原因,是中青年父母的补偿心理。

  我说:“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中荒废了学业,没有特长。因此,把一切都寄希望于孩子,想用孩子的成功来补偿自己的遗憾。譬如,逼孩子学钢琴,练舞蹈,加作业等等。”冰心一听,皱紧眉头,答道:“这就糟了!孩子有一种逆反心理,很厉害。为什么有些学钢琴的孩子恨钢琴,就是这个道理。”讲到这里,老人忽然笑了,说:“举个例子吧。我有个小舅舅,他愿意把我培养成才女,买来琴和棋子,琴棋书画嘛。他还找来字贴,让我先学颜,再学柳和赵。我这人从小坐不住,总在外面玩。小舅舅一来,我玩不了了,所以对琴棋书画特别恨!孩子不能勉强,让他自由生长。”

  本来,约定只谈15分钟,结果一谈就谈了近一小时。而且,冰心的兴致依然很高。她问:“你有孩子吗?” “有,8岁多了,上二年级。” “男孩女孩?”“女孩。”老人听了脸上放出光来,笑着说:“我特别喜欢女孩!我有许多老朋友都跟女儿住,和女儿在一起方便。有几位朋友有了女儿,我给他们写字幅:‘有女万事足’。年轻时还觉得不出什么,等你老了,就体会到女儿好了。”“在我的家里是重女轻男。”

  记得上海曾在2500名中学生里搞过调查,问及当你有了烦恼与谁诉说时,与父母或老师说的仅占1%。我告诉冰心:“现在,中学生对家长和老师的信任率降低了。”老人又皱起眉头,回答:“那是家长和老师的问题。母亲是第一个老师。家庭教育比社会教育还重要,先入为主嘛。在家里是个好孩子,在学校里也是好学生。我说的‘好’,不是指守规矩,而是接受能力强。”

  我们实在不忍心再劳累老人了,依依不舍地告辞,她也深情地拱手相送。

  不久,我采写冰心的专访《让孩子像野花一样自然生长》,发表后,便给她老人家送去。可没几天,我居然收到冰心老人的一封信。她写道:“杂志5本收到,谢谢!里面有‘有女万事足’,您改为‘生女万事足’,不对了!因为古人有‘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之句,是重男轻女的表示。因此,我给生女的几位朋友赠字,都是‘有女万事足’。有客来了,匆上。”我的文章,冰心老人不仅仔细看了,而且一字之误,即迅速来函认真订正,真让我感叹不已。

  感动之余,我给老人写了一封信。当时,贵州人民出版社正准备为我出版《青春阶梯-孙云晓获奖报告文学选》。这是我的第13本书,也是较有代表性的一本集子。于是,我在回信中,顺便表达了题写书名的愿望。仅几日功夫,我便收到老人风格独特而笔力遒劲的题字:“青春阶梯”。

  我与冰心的接触是如此短暂,我又比她整整小55岁,但她的爱心是那么的丰厚,博大,如高山的巍峨,如大海的深广。我想,应象冰心那样为文,更应象她那样为人。 

 
责任编辑: 白璐璐 来源: SRC-11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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